Saturday, March 11, 2017

老曾入定



二零零二年冬,在我生日的那天,我請了一天假,帶女朋友到新墨西哥州的聖達菲。在路上,她給了我兩份禮物,一個是一組漂亮的藍白茶壺,另外一個是介紹我去参加 Vipassana meditation 的十天靜心。

十天靜心,每天靜坐十個小時,那是她給我唯一的訊息。我答應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答應。一百個小時的靜坐,我靜得下來嗎? 我的腰撐得了一百個小時嗎?我真的答應了,大概是因爲在談戀愛吧! 沒錯,愛情的力量!

結果,我真的請了十一天的假,去了一趟德州。為什麼十一天呢?那是因爲她後來補了一句,「我們的心像一個洋蔥,那十天內,你會一層一層的剝開,直到你看到真正的自己,有些人會受不了。」如果我也那樣子,怎麼上班看病呢? 於是我多請了一天,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有時候回想一些事情,好像冥冥中老天爺有意要我學ㄧ些東西,靜坐靜心就是其中一個。剛到新墨西哥州公爵市的時候,我在新墨西哥大學参加過 Mindfulness Based Stress Reduction program. 那課程所教的就是活在當下,注意我們眼前所做的事情。有人提過,我們的心思如一隻猴子在樹上,從一枝樹幹跳到另外一枝樹幹,而做事的時候,也一邊做一邊想別的事情。在這忙碌的社會,會一心二用三用當然對工作有幫助,然而,那也是現代人失眠焦慮幽鬱的原因。心想著明天以及未來,杞人憂天,這就是焦慮症。心想著過去,後悔莫及,這就是幽鬱症。唯有活在當下,才能心平氣和,而靜坐靜心便是讓我們活在當下,心平氣和的一條路。

二零零三年初,我提了一個大行李箱,從新墨西哥州公爵市搭西南航空飛德州達拉斯。主辦單位的廂行車在機場等我們,我們六個陌生人坐上車,到達拉斯郊外的 Kaufman,開始我們十天的靜心。一路上大家安安靜靜的,或許每個人都對那將來臨的十天有點不安,要靜坐一百個小時,真的做得到嗎? 有些事情,其實不用想太多,有機會就去做,不然一輩子也做不到。

車子慢慢離開達拉斯市區,慢慢開到比較寬大的郊區,不久,開進一個農場的院子。我們進了一棟一層樓的房子,那將是我們要一起共度十天的地方。房子分兩區,一邊是廚房餐廳,另一邊便是靜坐區。整個活動是志工辦的,沒有訂出費用,一切是樂捐。

記得我們在餐廳坐下休息,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機交出來。接著,我聽到最重要的一項報告,「從現在開始,禁止講話。」突然間,一百個小時的靜坐靜心變成兩百個小時,原來靜坐以外的時間也要保持安靜。其實,接下來的報告也一樣重要,「我們只吃兩個正餐,早餐跟午餐。」我聽了差點暈倒,兩餐? 但是我還是保持鎮定,既來之則安之。

靜坐中心是建在一個農場裡,總共有三棟房子,一個是靜坐區兼餐廳,一個是男生宿舍,另外一個是女生宿舍。從靜坐區到男生宿舍不遠,看得到,中間有個小步道。宿舍裏的房間很小,也很簡單,就一張床加上一點點放東西的地方。

我以前當過童子軍,露營過不少次,而且在菲律賓唸醫學院的時候,處處可以睡,只要可以躺下來,地上,桌上,板凳上照樣睡。我最擔心的是我的腰部。兒子三歲的時候,有一次我彎下腰抱他起來,結果腰部突然抽筋,我站不起來。還好我認識醫院的物理治癒師,他幫我做了治癒。不過那次之後,我的腰部一直不好,過一陣子就會痛起來。有一陣子我沒辦法長途開車,每一個半小時就要把車停下來,下車做腰部運動。

於是,我的大行李箱裏有一個厚厚的瑜珈墊,一旦有休息時間,我都會把它那出來用。除了靜坐,老天爺也希望我能做瑜珈,想知詳情,請看下一篇文章!

那天晚上,我們二十幾個人聚集在靜坐區聽簡介。他們播放了一個影片,是 創辦人S. N. Goenka 先生在介紹 什麽是Vipassana meditation. 這麼多年來,我唯一記得的是這一段:

「靜坐做久了,你會只專注眼前的一切,一切雜念會像白雲飄過,就算是死神來了,你也會看一眼就讓他過去。」

我已經忘記第一天晚上是怎麼過的,只記得第二天凌晨四點起床,在自己的房間靜坐一個小時,然後到靜坐區與其他人一起靜坐一個小時,之後才是早餐時間。

在第一天晚上的簡介時間,除了看影片,我們也上了第一趟課。我們愛胡思亂想的心,像一隻好動的猴子,要他靜下來,就要找事給他做。於是,坐好,閉眼,深呼吸幾次,把注意力專移到上唇中間前方一公分的空間,那也剛好是在鼻孔下,呼吸的時候,氣流最明顯的地方。雜念會不斷地出現,不跟它爭扎,不思考,讓它像一朵白雲飄來,又慢慢地飄走,把注意力集中在上唇前面的空間,回到呼吸,回到當下。

第二天早上,我們一群人在靜坐區一起靜坐。據說,一群人一起靜坐勝過一個人自己靜坐,好像是所謂的集氣。那天早上,除了練習專注,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找最好的坐姿以及坐墊。每個人的身高體重不一樣,加上如果有受傷過,每個人的需求不一樣。主辦單位準備了不同的坐墊以及靠背讓我們試用。由於我的腰部受傷過,我試了不同的坐墊,最後發現一個靠背蠻好用的。

事過多年,我印像中最深刻的一幕是我們二十幾個人在靜坐區如老僧入定。偶爾會有咳嗽聲,偶爾會有人打噴涕,但絕大部分的時候,一片和詳,一片寧靜。而因為有空調,多數人,包括我,都披了一塊毯子。

雖然人多,但是那是一個人與雜念長期抗戰的時間,別人只能給你精神上的鼓勵。我們的腦是友亦是敵,有智慧會思考的腦讓我們人類改善環境,我們已經不再靠天吃飯,不再受環境限制。我們曾經跟大自然學習過,但現在越來越離開大自然,忘記我們是大自然的一部份。以前,我們跟大自然一樣,有春夏秋冬的做息,有朝做晚休的日子,然而,我們發明了電,發明了日光燈,我們製造了一個不眠不休,四季如春的世界,換來的是,喋喋不休的雜念,杞人憂天,庸人自擾之。

在靜坐中心的那幾天,生活簡單,有規律,四點起床,自己靜坐,接著團體靜坐,早餐,團體靜坐,休息,團體靜坐,午餐,團體靜坐,自修,睡覺。我唯一的工作是靜坐面對雜念,不用做飯洗碗,不用講話,不用應付別人,不用處理問題。對我來說,最好玩的一部份是觀察別人。靜坐中心的規定是不能跟別人講話,但並沒有說不能觀察別人。而當時觀察的時候不知道,原來大家都在做,因為後來可以講話的時候,很多被觀察到的事與個人動作都被抖出來,讓大家笑得人仰馬翻。

在休息時間,我喜歡到屋外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順便做一些瑜珈,鬆鬆肌肉,尤其是腰部。圍牆外是另外一個農場的草地,一望無際,偶而會有一兩隻黃牛悠閒地吃草,時間突然間慢下來。有人說,we are not human being but human doing. 沒錯,我們從小所受的教育是,不要浪費時間,努力學習,努力奮鬥,唸書後找工作,賺錢成家養家,忙得不可開交,忙得像個無頭蒼蠅,而之後呢?那時候,我所碰到的是,離婚。

那十天,我學會靜坐的基礎;那十天,我也學會insect transporter 的用法。有一天我在洗手間的窗口看到一個透明的塑膠杯跟一小張硬紙,硬紙上寫著insect transporter 兩個字。我站在那邊想了一下,昆蟲運送機?靜坐中心設在農場,由於人多,進進出出,房子的門開開關關,難免會有蟲子進屋子,而靜坐是佛教的一部份,所提倡的是不殺生;所以如果看到蟲子,希望我們用昆蟲運送機把它們送出去。因此,你會看到學員,右手拿著塑膠杯,左手拿著硬紙在追蟲子。當蟲子不動了,趕緊把塑膠杯蓋上去,再把硬紙慢慢塞進杯子以及地面之間的空隙,把杯子封起來,然後把蟲子帶到屋外放生。

既然有昆蟲運送機以及放生,想而可知,那十天,我們都吃素。其實我也沒有想那麼多,去靜心靜坐,吃飯是其次,有東西填肚子,什麼都好。於是,balsamic vinegar 成為我的好朋友。十天下來,我的褲子鬆了,我瘦了,但是心中充滿感謝,心,「胖了」。

至於靜坐,我從鼻下那一點開始,慢慢學會把注意力專移到身上的其他部份。從頭頂,專移到雙眼、鼻子、雙頰、嘴唇、耳朵、脖子,肩膀、右手、右下臂、右上臂、左手、左下臂、左上臂、胸部、腹部、上背、腰部、臀部、右大腿、右小腿、右腳、左大腿、左小腿、左腳。

或許你會說,「這樣子做,我早就睡著了!」

沒錯,那是令人非常放鬆的。所以說,我們都坐著靜心,不能躺著。當然如果你晚上睡不著覺,這方法還蠻管用的!

之後,專注的地方放大,頭頸、右臂、左臂、前身、後面、右腿、左腿。然後,想像有ㄧ注光從頭到腳流過去。

十天,一百個小時,沒有手機,沒有網路,沒有書籍,沒有講話,我的心慢慢地沉澱,我的雜念慢慢地減少,我的耐力慢慢地增加。而十天後,我把一層層的洋蔥撥開後,我發現,原來一個人的內心世界是可以如此的平靜。

本來以為,靜坐一百個小時後,以後的日子,靜坐應該是輕而易舉。我錯了。紅塵是個大染缸,紅塵是花花世界。一旦與外界的門打開了,被靜下來的猴子又蹦蹦跳跳。我的結論是,靜心是一輩子的事,這大概是所謂的修行吧。事過十四年了,看樣子我該回靜坐中心補習一下。

2017年3月11日

Wednesday, March 1, 2017

小白球之戀 (全文完)



這是一個相反的世界。我指的是高爾夫球。

在比賽中,最低的成績是贏家。打鐵桿的時候,球桿要往下打,球才會往上飛。打球的時候,人越軽鬆,分數越好。

而如果您沒有打過高爾夫球,想知道打一場球像什麼,以下是我所聽過最好的形容方法。

「打高爾夫球像是談戀愛,如果你不專心,那就不好玩;而如果你太專心,你的心會碎掉。」

這麼多年來,不管是在電視上,還是在球場上,我見過不少人在打球的時侯情緒失控,憤怒地做出ㄧ些不可思議的事。聽起來,這遊戲像是有點恐怖,但是為什麼還是有人玩呢?我中毒中了二十年,聽我細訴吧!



0. 一見鐘情

那一年,我兒子剛出生,我在密西根州的Pontiac 找到一位教練,上了第一堂課。為什麼想學呢?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小時候在馬尼拉看電視,一旦有高爾夫球賽的轉播,我可以在電視機前面坐很久。有人覺得高爾夫球賽太無聊,我卻看得津津有味。

我已經忘記那位年輕教練叫什麼名字,只記得他擺個姿勢給我看,膝蓋稍彎,屁股突出,右手放在左肩,左手放在右肩,想像自己在一個舊式電話亭,身體右轉後左轉,就那麽簡單。我照他的示範做了幾次,他點點頭,拿了一支七號鐵桿給我,教我怎麼握桿,然後叫我照剛才的姿勢揮桿。

我拿著那支七號鐵桿,彎膝,想像自己在一個舊式電話亭,身體右轉後左轉,那支鐵桿也從右邊揮到左邊。揮了幾次,感覺不錯。那時侯,教練在假草皮上放了一個小白球,一個比貢丸稍微打一點的小白球,叫我像剛才那樣子揮桿。

我沒有想太多,小白球在兩腳中間的前方,我握著七號鐵桿,彎膝,想像自己在一個舊式電話亭,身體右轉後左轉,突然看到那顆小白球往前飛,它慢慢地往上爬,到一個高度後便往下掉,不久,掉到一百碼的牌子下面。

多年後,我還記得那一刻,記得那一幕,猶如記得跟第一情人的初吻,高爾夫球從此便成了我下半輩子的情人!



0. 蜜月期

兒子一歲多的時候,女兒出生了。當時正在當住院醫師,忙死了。要打球,要在當住院醫師、老公、父親之內當小白球的情人,難如登天。不過,既然喜歡,總會想點辦法。密西根州的冬天處處冰天雪地,一片綠地都沒有。但是像我這種小白球情人多的是,所以我在醫院附近找到一家室內練球場,golf dome.

遠看,它像是愛斯基摩人所住的冰屋,一個半球型的白色建築物。裡面,可以打的距離不遠,大概只有七十碼。因為空間不大,它有兩層的練球站,每一層有六個練球站。既然離家不遠而且能夠風雨無阻地練球,我成了常客。只要有一個小時的空檔,我都跑去跟小白球約會。



0. 遊戲規則

在練球場練球是一回事,真正到球場打球是另外一回事。標準的球場有十八洞,洞有分短距離、中距離、長距離。短距離差不多一百到兩百碼,中距離三百到四百碼,長距離四百五十到五百五十碼。短距離的標準桿是三桿,表示說從發球台到果嶺上的洞裏只能花三桿,少一桿叫birdie,多一桿叫bogey。而那三桿怎麼打的無所謂,你可以一桿上果嶺,然後兩推花三桿;我可以一桿沒上果嶺,一切一推同樣花三桿。那是高爾夫球吸引人的地方,你可能發球發得比我遠,但如果推桿推不好,我們桿數有可能一樣。這多年來,碰到不少那種情形,那位老兄氣得丟桿子,而我心裡微微一笑。就因為那樣子,我的班公室跟家裡的客廳都有一塊用來練習推桿的假草皮!



0. 撥冷水

好不容易等到春天,我在一個球場訂了一個 tee time. 那是一個很忙的星期六早上。我太太說她也要打球,所以跟著去。另外一個日本朋友也想去,我們三人一早就到球場。我們付了 green fee, 帶著收據去找 starter. 在球場上,打球前 starter 最大,他要確定你付了錢,有 tee time. 不忙的時候,他可以決定要不要讓你先打。打球通常是四人一組,叫 foursome. 如果你一個人去,他會找一個三人組或二人組讓你加入。

那天忙到第一洞發球台旁邊的球車大排長龍。球場的 tee time 通常是每十五分鍾一個四人組。到我們的時侯,我們三人站在發球台上,旁邊有一群陌生人在等在看。我先發球。把球放在球座上之後,我拿出七號鐵桿,擺好姿勢,揮桿。平常小白球蠻聽話的,可以往前飛一百碼。那天,在衆人的目光下,它偏偏不給面子,只有在地上滾了幾呎。我趕快把它撿起來,再發一次球,可是結果一樣。而我太太跟日本朋友也沒辦法把球打出去。這時侯,在旁邊等的人已經開始不安。

不久,starter 先生走過來,指著 club house, 說:

Go back to the club house and get a refund! You guys need to go to a beginners course!



0. 大球場,小球場

一個所謂的標準高爾夫球場有十八個洞,四個短距離,四個長距離,十個中距離。短距離的標準桿 (par) 是三桿,中距離的標準桿是四桿,長距離的標準桿是五桿,總共七十二桿。而它通常分為前九洞跟後九洞,每九洞有兩個短距離,兩個長距離,以及五個中距離的洞。打十八洞通常要花四個半小時。

話說那天我們在大球場被趕出去之後,真的找了一個小球場去打球。小球場叫pitch and putt 或 executive course 或 short course. 通常只有九洞,適合初學者上場打球的地方。洞的距離在一百碼左右,偶爾會有一兩個兩百多碼的洞,偶爾會有沙坑,一般是沒有水池的。

沙坑?水池?球場上有沙坑水池? 沒錯,球場設計師為了提高一個球場的難度,在設計一個洞的時後,會加些沙坑或水池。而有時侯為了刁難那些職業選手,亁脆來個四面是水,來個小島洞。佛里達州的 TPC Sawgrass 就有那麽一個洞,他們叫 island green!



0. 高爾夫球博士學位

這二十年來,我所看過的高爾夫球書足足可以寫一篇博士論文。不管是有關球具、高爾夫球打法、規則、球場設計、心理建設等等,我都看。要我講高爾夫球的打法,我可以開好幾堂課。不過,我是理論派的,真正看我打,你會退課的。

而人家看電視電影明星的花邊新聞,我則看高爾夫球職業選手的花邊新聞。老虎伍茲在一九九七年贏了第一場名人賽 (The Masters),一日成名,我成了他的球迷。之後,每年四月初的名人賽,我都會做在電影機前面,一旦看到好球,會跳起來鼓舞。而為了看他一眼,我在二零零二那年去紐約看美國公開賽。我星期四出發,星期五看球賽,星期六飛回家,星期日在電視機前把比賽看完。那年他贏了,我把隔天的報紙剪貼、我的機票、比賽入場卷、旅館卡帶到一家店請他們裱框起來。



0. 氣死人

我在大學的時侯上了一學期的桌球課。那也是一顆小白球,小一點點,輕多了,但是重點是,那桌球在桌上跳來跳去,一會兒高,一會兒低,一會兒左,一會兒右,我都打得到。而高爾夫球,雖然偶而會被草遮著,但大部分的時侯,尤其是在發球台上,它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這就是氣人的地方,它不動,我卻打不到它。如果真的打到了,有時候它在地上滾,有時候高高地往上飛,然後掉到前面幾呎的草地上,有時候往右飛,有時候往左飛,然後就不見了!

我常說,人生如高爾夫球,高爾夫球如人生。想想看,一顆不動的小白球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我卻打不到,要怪誰呢?當然是怪我自己! 這就是最難的一堂課。不像我的病人,體重增加了,血糖高了,他們總有理由。

「都是我女兒害的,她現在在一家麵包店上班,每天下班都會帶剩下的麵包回來...」

「我不能游泳,我的頭髮如果濕了,我的禿頭會露出來,我要會花很多時間才可以把頭髮梳好...」

當然,真的要怪也是可以的。

「我已經一年多沒打球了...」

「我昨天帶狗散步,不小心走遠了,現在全身酸痛...」



0. 靠天吃飯

去球場打球之前,最重要的功課是看氣象報告。當然,那只是做参考而已。沒打球就像抽菸的人被禁菸一樣,球癮一上來,管他下不下雨,雨傘帶著就好,照樣到球場報到。這些年來,淋雨淋得最濕的一次應該是在Grand Forks, North Dakota 的 Lincoln Park. 那天下午,剛開始是下著毛毛雨,球場的人不多。球場有個規定,如果球場附近打雷,一律禁止打球,如果只是下雨無所謂,當落湯雞是你家的事。我打到後九洞的時侯,整個球場只剩下我一個人。而雨也越下越大,我心無雜念,只提醒自己,上桿的時侯,右手要像端盤子一樣。就那樣子,雨中作樂,右手像端盤子,球打得穩,雖然全身濕透了,臉上一直帶著微笑。



0. EQ

我再說一次,高爾夫球如人生,人生如高爾夫球。

小時侯,父親的教誨常常是一句話,勝者不驕敗者不餒。最近在台灣打了一場球。第一洞的時侯,我拿了最有把握的七號鐵桿開球,結果,球打不出去。那天跟兩位不熟的長輩打,我是有點不好意思。我硬著頭皮繼續努力,告訴自己,記得 F.U.N.

什麼是 F.U.N. 呢? F for fresh air, U for unwinding, N for nature. 我們遠離台北那大城市,到新竹關西依山而蓋的老爺高爾夫球場。空氣是多麽新鮮,而不用看電腦看病,正是讓腦子休息的一天。四周圍有山、樹、水、花、雲,處在大自然的懷抱,不是很好嗎?

不久,我開始可以用五號木桿開球,接著用三號木桿,到最後一洞,我開的球是四人之中最遠的。十八個洞下來,有兩洞打了標準桿。在最後一個發球台上,那位桿弟小姐說了一句話讓我很高興。她說:「先生,你的EQ很高!」



0. 一線希望

高爾夫球不好打,它又花錢花時間,同時又要靠天吃飯,那麼為什麼還有人打?我覺得答案有四個字:一線希望。 

我剛來美國的時後,有一段時間喜歡玩吃角子老虎機。那時侯可以一玩就玩四個小時。玩的時候,銅板是一個一個丟進去的。收錢的時候,銅板會劈靂啪啪的掉下來,常常玩到手指尖都黑了。吃角子老虎機有那麽好玩嗎?有人說,那聲音跟光線有催眠作用。我覺得那是因爲它有不定期的回饋,有一線希望。玩吃角子老虎機玩久了,總會中大獎,就因為中了,它就吊著你的胃口,讓你希望再贏一次,讓你繼續坐著,繼續投錢。

而高爾夫球呢? 有時候,球打不出去,會很想放棄,很想把球桿丟到水池裡。幾年前,我参加鐵人三項比賽,游泳騎車跑步都有慢慢進步,而高爾夫球一直不能進步。有一次打完球後,我跟朋友說,不打了!之後,我真的封桿,一心参加鐵人三項比賽,直到左膝蓋受傷,我退出鐵人三項,重新拿起球桿。

打高爾夫球,通常在十八洞裏,通常正準備放棄的時候,會有幾個好球出現。突然發球發得蠻漂亮的,球慢慢地往上飛,然後落在球道的中間。頓時間,一線希望出現,你提起精神往前走。或是短桿把球送到洞的附近,或是一個長推之後,球慢慢地掉進洞裏!

高爾夫球如人生,人生如高爾夫球,沒有一線希望,人不會繼續活著;沒有一線希望,世界上的球場,大概已經一個一個倒閉。



0. The Answer is in the Dirt

昨天打完球之後,去練球場練了一下劈起球。這是一個很重要的球技。很多人剛開始打高爾夫球的時候,都先學用鐵桿或木桿開球。那是最難的,也是最容易讓人家放棄學高爾夫球的方法。記得女兒差不多十歲時,我買了一個小號的九號鐵桿,帶她去練球。練了半個小時後,我問她說,「妹妹,妳今天學到什麼?」她想了一下回答,「I learned that I am not good at golf!」

我認為學高爾夫球該從果嶺開始,先學會推桿,然後把距離拉長,在果嶺外用推桿打。接下來學切球,讓球跳上果嶺,往洞的方向滾。然後再把距離拉長,用劈起球上果嶺。這三個球技是每個人都能夠學會的,是個好基礎,是以後救球的技巧。

我練球後,慢慢地走到停車場,有位老伯伯背著球帶,走到我前面。他指著練球場,很正經地問,「 Did you find the answer to the game over there? 」

我剛開始沒聽懂,請他再講一次。

Did you find the answer to the game over there?

你在那裡找到如何打球的答案嗎?

那問題讓我想起一位老將所說的一句話,The answer is in the dirt.

我會心一笑說,「 That's what they said, the answer is in the dirt.」

他笑了,我也笑了。有時候,我蠻喜歡老美的幽默。



0. 進來陌生人,出去好朋友

在拉斯維加斯的一家中式早餐店看到以上的對聯,我覺得用在高爾夫球上恰恰好。多年來,我大部份時間都是我行我素,一個人到球場。而球場管理員會讓我跟別人一起打,除非球場空空的,我可以一個人打。通常大家都客客氣氣的,我只碰過一次釘子。

那天第一發球台旁邊一堆人,發球台上有三個人,因為周圍還有人,我不知道他們是三人組還是四人組,於是我在旁邊揮桿暖身,等下一組。過一陣子,我發現他們已經往球道走,是三人組。那時候下一組人以經站上發球台,也是三人組。我把球桿收起來,走過去想問問看可不可以加入。站在最旁邊的先生蠻高的,大概比我高一個頭,我說: Can I join you guys?

他看看我,再看看前面球道上的三人組,再看看我,不客氣地說: Why didn't you join the group ahead?

我沒想到他會那樣子回答,頓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也沒有回答他,退一步轉身就走了。

後來我跟下一組的三個太太打,雖然剛開始有一點不好意思,但打了幾個洞之後,我們有說有笑的,外人看起來可能以為我們是多年的好朋友。



0. 一起玩

如果今天我跟 Michael Jordan 打籃球,相信五分鐘後我就放棄投降。或是跟 John McEnroe 打網球,兩小子我就輸了。而高爾夫球不一樣。

在球場的每一個洞有三到五個發球台,通常以紅白藍來分。比如說,第一洞是中距離,標準桿四桿,從藍色發球台到洞的距離是四百碼,從白色發球台
是三百五十碼,而從紅色發球台只剩下三百碼。通常藍色跟白色發球台是所謂的 men's tee,紅色發球台是 women's tee。所以如果今天我跟一位職業球員打球,他可以從藍色發球台開始,或是有些球場會有更遠的黑色發球台。而我可以從白色或紅色發球台開始。

幾年前,名將 Jack Nicklaus 提出一個很好的建議,play it forward. 高爾夫球員最不喜歡的一件事就是等。當球場很忙,而打球的進度很慢的時侯,大家都很煩躁。 慢的時侯,一場球要花五個多小時。一般來說,一場球應該四個小時或四個半小時就可以打完。

打得慢有很多原因,最主要的是,自不量力。高爾夫球有一個觀念叫 greens in regulation. 表示說,如果這是一個標準桿四桿的中距離洞,你應該兩桿可以上果嶺,然後兩推達到標準桿。而如果你發球的距離是ㄧ百八十碼,那三百五十碼的洞還剩下ㄧ百七十碼,第二桿是鐵定上不了果嶺。這樣ㄧ來,標準桿是達不到的。



0. 脫褲子

當我還是菜鳥的時候,我在白色發球台發球時,常常會有球在地上滾,而且
沒有超過紅色發球台。那時候聽過人家說,高爾夫球有ㄧ個不明規定,因為球沒有超過紅色發球台,打下ㄧ桿的時候,你要 drop your pants! 當然他們只是開玩笑說說而已,如果真的那樣子,我還會打到今天嗎?

話說回來,如果用不適當的發球台,你會打得難過,別人也替你難過。還好,有些球場已經慢慢改,就像我現在喜歡打的拉斯維加斯高爾夫球俱樂部 ( Las Vegas Golf Club ),他們把發球台改成銀黑黃,銀色發球台的距離最短。除了這ㄧ點,我常去打是因爲它適合走,打完ㄧ洞後,下一個發球台就在附近。這二十年來,美國蓋了不少有高爾夫球場的社區。那種社區主要是賣房子,球場是其次,所以很多洞都沒有聯在一起,要靠高爾夫球車才可能打完十八洞,用走的話會累死。而球員把球場當賽車場,快速竄進,完全打亂打球的節奏。



0. Pebble Beach Golf Links

在美國加州沿海的中部,在舊金山以南ㄧ個小時車程的地方,有一個世界聞名的球場,我把它翻譯成飛柏灘高爾夫球場。它一直在美國高爾夫雜誌每年選出全美前一百名最好球場的前五名內。這二十年來,常常在電視上看到。美國高爾夫球職業賽每年會在那裡舉辦兩場比賽。老虎伍茲在二OOO年的美國公開賽打出漂亮的一場比賽,以十五桿贏了冠軍。

飛柏灘高爾夫球場為什麼是全美最好的球場?它依海而建,十八洞裡有八個洞在海邊。球場的景色非常漂亮。太平洋的海浪拍打果嶺旁邊的岩石,徐徐的海風吹拂著,讓人很想把球道當公園,躺下了享受大自然。

而最漂亮的洞應該是第七洞。那是一個短距離洞,標準桿三桿,只有九十碼。果嶺比發球台低,果嶺後面與右邊是海,而整個果嶺被六個沙坑包圍著。短距離洞,打起來應該不難,但是不要忘記它在海邊,海風是最大的變數。起風的時候,那是最難的一洞。我怎麼知道呢?因為我打過。



0. 一首詩

在打飛柏灘高爾夫球場之前,我寫過一首詩。

父女

我輕輕拿開
靠在左耳的那張照片
怕把水倒出來
那來自 Pebble Beach 球場的浪花

他笑了
最後一次
大概知道從此以後
可以天天跟上帝打球

把他的球袋倒空
慢慢地擦亮每個球桿
等著它們細述那ㄧ天的故事
那沙坑
那落葉
那海浪的歡呼

然後聞聞
父親的汗水加興奮
看著球
慢慢滾進洞裏
安息




0. 在飛柏灘高爾夫球場的一天

二零一六年春,有一天太太跟我說:「我幫你訂了飛柏灘高爾夫球場的 tee time. 」

我ㄧ時反應不過來,問說:「你說什麼?」

「你不是一直說想要打飛柏灘高爾夫球場嗎?我幫你訂了 tee time.」

就那樣子,我遺願清單裡的ㄧ項被勾起來。9/4/16 是 Labor Day 長假的星期天,雖然還有半年的時間,我馬上開始準備。

打一場球須要做準備?我想這是因人而異,當然是可以帶著球袋在那天出現就好了。在是這種一生大概只能打一次的球場,我覺得是該好好地準備一下。

那下一個問題是,打高爾夫球有什麼須要準備的?球場就是球場,每一個洞不就是發球台,球道跟果嶺嗎?問得好! 這是高爾夫球場跟別的球場不一樣的地方。以籃球來講,不管去世界那一個角落,籃球場就是籃球場,只不過顏色不一樣,同樣兩個籃球架,同樣的規格。但是高爾夫球場就不一樣了!

每次打一個新球場,我最大的問題是,球道的那一邊是安全地帶,那裡有沙坑水池,果嶺的後面是什麼?當我知道要打飛柏灘高爾夫球場之後,我訂了一本 yardage book,比較有規格的球場通常會有這種本子。然後我也上網看地圖,這樣子比較了解整個洞的地形,那裡可以攻,那裡要保守。而根據我發球的距離,以及其他的球技,我計劃出一條攻果嶺的路。

比如說,第十二洞是短距離洞,標準桿三桿,從紅色發球台的距離是一百六十九碼,周圍有沙坑,球道上也有沙坑。以我的球技,我沒辦法ㄧ桿讓球飛上果嶺然後停住。如果前面沒有沙坑,我可以用五號混合桿打出低飛帶滾的球,讓球停在果嶺前。或許你會說,前面有沙坑怕什麼,如果球進沙坑,打出來就好了。那就是我的問題,我知道我的沙坑球不好,能避免沙坑就避免沙坑。所以去之前,我已經知道這ㄧ洞要怎麼打。先用七號鐵桿打出ㄧ百二十碼,剛好可以讓球停在球道沙坑的左邊,用劈起球上果嶺。如果一進則par,兩推的話則 bogey。

難得我前一天晚上沒有失眠,那天早上,吃完早餐,我去了球場,搭車到練球場。理想中,打球前是應該去練球場暖身,看看當天的球路,但是通常沒有那種美國時間,所以前一兩洞變成練球場,而那天是大日子,有名的大球場,絕對不能馬虎。

開球時間是九點,我八點半就到第一個發球台附近,練練推桿,看看果嶺讓球滾的速度有多快。不久,太太來了,她要陪我走十八洞。去飛柏灘高爾夫球場之前,我做了三個決定。第一,從紅色發球台打;第二,請個桿弟,雖然多花一筆錢,但是那絕對是值得的。他不只是背球袋,他也可以幫忙指出球場有那些該避免的地方,還有,一個好的桿弟對果嶺很熟,他可以告訴你推桿的時候要往哪裏推,打十八洞下來,可以省好幾桿; 第三,走。他們是有高爾夫球車,但是只能在車道上開,不能進球道。那樣打起來反而更累,球不一定在車道的一邊,如果是在另外一邊,從高爾夫球車拿球桿到球道的另外一邊打球,這樣往返反而花更多時間,也走更遠。

在任何球場,第一洞是最難打的,更何況那是有名的飛柏灘高爾夫球場。我們四人組中,有一位白人是德州達拉斯來的,另外兩位黑人是東部來的。他們都從白色發球台開始,而我是從紅色發球台開始。換我打的時候,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好像快從胸口跳出來。三個陌生的同組人在看,兩個陌生的桿弟在看,我太太也在看,叫我如何不緊張呢?

還好,這些年來,學會所謂的 pre shot routine. 就像一個籃球員,他們投球之前都有一些固定的動作。有人讓球彈三下,拿著球深呼吸,看一下籃球框就投球;有人一邊看著籃球框一邊拍球等。打高爾夫球也是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固定動作。

我站在紅色發球台上,往球道的方向看。第一洞是所謂的右狗腿,表示說球道往右彎,我在發球台上是看不見果嶺的。我在球道的盡頭找到一顆樹,那就是我的目標,然後在球與那顆樹之間,找一個比較近的目標,有可能是一片落葉,有可能是一顆小石頭,接著想像近目標與球之間有一條線,把球桿的桿面對著那條線,站在球後面的時候,肩膀,腰以及雙腳都要跟剛才那條線平行。最後再看一次遠目標,看球,轉身揮桿。

那天我用的是七號鐵桿,用的是一顆黃色的球,揮桿之後,小黃球直直地往前飛一百二十五碼,好球!謝天謝地,一場夢寐以求的球真正開始!

要我一洞一洞跟各位形容進展,可能會讓大家打哈欠,而且事實上,我也忘光了,除了兩洞,那就是第七以及第十二洞。我認為,第七洞是最漂亮的一洞,也是最難的一洞。後面及右邊是海,整個果嶺被沙坑包圍著,雖然只有九十碼,海風一吹,有可能要當一百二十碼的距離打。還好,那天風平浪靜,我拿著九號鐵桿,瞄準果嶺中間,小黃球漂亮的往上爬,結果打得太好了,球飛過果嶺,掉進海裏。後來我在果嶺的左邊放了一顆球,用劈起球上果嶺,兩推,double bogey!

第十二洞也是短距離洞,一百六十五碼,我照計劃用七號鐵桿打出一百二十碼,球掉在球道沙坑的左邊,然後用劈起球攻果嶺,結果球打歪了,掉到果嶺右邊的短草上。我站在果嶺旁邊,仔細看了一下果嶺的斜度。洞在右下角,從我站的地方,我看得出來如果把球切上果嶺之後,球會稍微偏左滾向洞。於是我選了一個球在果嶺上的落點,用挖起桿在球旁邊練習揮兩桿,往前站,把球桿的桿面放在球後面,再看一次落點,回頭看球,切。我抬頭一看,小黃球真的掉在我選的落點,也真的稍微偏左滾,然後真的滾進洞裏! Par! 我樂歪了!笑個不停。這就是所謂的不定時回饋,就像玩吃角子老虎機中獎一樣,之前打得多爛都無所謂,我會繼續打小白球,追小白球!



0. 遺願清單

Jack Nicholson 跟 Morgan Freeman 在二零零七年演了一部喜劇,叫 Bucket List,中文翻譯成 「一路玩到掛」。 兩個發現有癌症的病人決定在死之前,完成這一生一直沒做到的事情。電影出來之後,常聽到有人提起 bucket list,也有人用遺願清單來列出這輩子想做的事。

打飛柏灘高爾夫球場不難,只要願意付出那一筆費用,一通電話就可以解決。而我遺願清單裡其他跟高爾夫球有關的項目就比較難了。

一桿進洞,這表示在短距離的洞,球一桿上果嶺,然後直接滾進洞。可能嗎? 非常可能! 我在電視上看過好幾次。除了球技,要一桿進洞還要球神點頭,我還是繼續禱告吧!

聽說高爾夫球的發源地是蘇格蘭海邊的 St. Andrews Golf Links. 它比飛柏灘高爾夫球場還有名,所以要打一場球是比登天還難,不是花錢就可以解決的事。但是如果只想到球場走走看看,那是辦得到的。聽說二零二一年的英國公開賽將在那裡舉行,那將是我踏上 St. Andrews Golf Links 的一個機會!

下一個是每年四月初在美國喬治亞州阿谷斯達舉行的名人賽。因為我幾乎每年都看轉播,那球場我很熟,尤其是出名的 Amen Corner, 那就是第十一、十二、十三洞。名人賽最精彩的時候是星期天下午的比賽,那時候球員的壓力最大,第十一洞果嶺後面的水池,第十二以及第十三洞果嶺前的小溪決定了不少勝負。名人賽是高爾夫球每年四大賽之一,入門票是非常貴,但是還是辦得到。至於要打一場球,得先認識一些有錢人,因為那是高級私人俱樂部,一般人是進不去的。

我跟小白球談戀愛談了二十年,吵過架,分手過,但是最後又牽手和好。高爾夫球的好處是,我可以跟它白頭偕老,直到我須要用枴杖做輪椅的一天。相信再二十年後,我還可以再寫另外一篇有關高爾夫球的文章,如果你們那時候還願意聽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