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二年冬,在我生日的那天,我請了一天假,帶女朋友到新墨西哥州的聖達菲。在路上,她給了我兩份禮物,一個是一組漂亮的藍白茶壺,另外一個是介紹我去参加 Vipassana meditation 的十天靜心。
十天靜心,每天靜坐十個小時,那是她給我唯一的訊息。我答應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答應。一百個小時的靜坐,我靜得下來嗎? 我的腰撐得了一百個小時嗎?我真的答應了,大概是因爲在談戀愛吧! 沒錯,愛情的力量!
結果,我真的請了十一天的假,去了一趟德州。為什麼十一天呢?那是因爲她後來補了一句,「我們的心像一個洋蔥,那十天內,你會一層一層的剝開,直到你看到真正的自己,有些人會受不了。」如果我也那樣子,怎麼上班看病呢? 於是我多請了一天,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有時候回想一些事情,好像冥冥中老天爺有意要我學ㄧ些東西,靜坐靜心就是其中一個。剛到新墨西哥州公爵市的時候,我在新墨西哥大學参加過 Mindfulness Based Stress Reduction program. 那課程所教的就是活在當下,注意我們眼前所做的事情。有人提過,我們的心思如一隻猴子在樹上,從一枝樹幹跳到另外一枝樹幹,而做事的時候,也一邊做一邊想別的事情。在這忙碌的社會,會一心二用三用當然對工作有幫助,然而,那也是現代人失眠焦慮幽鬱的原因。心想著明天以及未來,杞人憂天,這就是焦慮症。心想著過去,後悔莫及,這就是幽鬱症。唯有活在當下,才能心平氣和,而靜坐靜心便是讓我們活在當下,心平氣和的一條路。
二零零三年初,我提了一個大行李箱,從新墨西哥州公爵市搭西南航空飛德州達拉斯。主辦單位的廂行車在機場等我們,我們六個陌生人坐上車,到達拉斯郊外的 Kaufman,開始我們十天的靜心。一路上大家安安靜靜的,或許每個人都對那將來臨的十天有點不安,要靜坐一百個小時,真的做得到嗎? 有些事情,其實不用想太多,有機會就去做,不然一輩子也做不到。
車子慢慢離開達拉斯市區,慢慢開到比較寬大的郊區,不久,開進一個農場的院子。我們進了一棟一層樓的房子,那將是我們要一起共度十天的地方。房子分兩區,一邊是廚房餐廳,另一邊便是靜坐區。整個活動是志工辦的,沒有訂出費用,一切是樂捐。
記得我們在餐廳坐下休息,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機交出來。接著,我聽到最重要的一項報告,「從現在開始,禁止講話。」突然間,一百個小時的靜坐靜心變成兩百個小時,原來靜坐以外的時間也要保持安靜。其實,接下來的報告也一樣重要,「我們只吃兩個正餐,早餐跟午餐。」我聽了差點暈倒,兩餐? 但是我還是保持鎮定,既來之則安之。
靜坐中心是建在一個農場裡,總共有三棟房子,一個是靜坐區兼餐廳,一個是男生宿舍,另外一個是女生宿舍。從靜坐區到男生宿舍不遠,看得到,中間有個小步道。宿舍裏的房間很小,也很簡單,就一張床加上一點點放東西的地方。
我以前當過童子軍,露營過不少次,而且在菲律賓唸醫學院的時候,處處可以睡,只要可以躺下來,地上,桌上,板凳上照樣睡。我最擔心的是我的腰部。兒子三歲的時候,有一次我彎下腰抱他起來,結果腰部突然抽筋,我站不起來。還好我認識醫院的物理治癒師,他幫我做了治癒。不過那次之後,我的腰部一直不好,過一陣子就會痛起來。有一陣子我沒辦法長途開車,每一個半小時就要把車停下來,下車做腰部運動。
於是,我的大行李箱裏有一個厚厚的瑜珈墊,一旦有休息時間,我都會把它那出來用。除了靜坐,老天爺也希望我能做瑜珈,想知詳情,請看下一篇文章!
那天晚上,我們二十幾個人聚集在靜坐區聽簡介。他們播放了一個影片,是 創辦人S. N. Goenka 先生在介紹 什麽是Vipassana meditation. 這麼多年來,我唯一記得的是這一段:
「靜坐做久了,你會只專注眼前的一切,一切雜念會像白雲飄過,就算是死神來了,你也會看一眼就讓他過去。」
我已經忘記第一天晚上是怎麼過的,只記得第二天凌晨四點起床,在自己的房間靜坐一個小時,然後到靜坐區與其他人一起靜坐一個小時,之後才是早餐時間。
在第一天晚上的簡介時間,除了看影片,我們也上了第一趟課。我們愛胡思亂想的心,像一隻好動的猴子,要他靜下來,就要找事給他做。於是,坐好,閉眼,深呼吸幾次,把注意力專移到上唇中間前方一公分的空間,那也剛好是在鼻孔下,呼吸的時候,氣流最明顯的地方。雜念會不斷地出現,不跟它爭扎,不思考,讓它像一朵白雲飄來,又慢慢地飄走,把注意力集中在上唇前面的空間,回到呼吸,回到當下。
第二天早上,我們一群人在靜坐區一起靜坐。據說,一群人一起靜坐勝過一個人自己靜坐,好像是所謂的集氣。那天早上,除了練習專注,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找最好的坐姿以及坐墊。每個人的身高體重不一樣,加上如果有受傷過,每個人的需求不一樣。主辦單位準備了不同的坐墊以及靠背讓我們試用。由於我的腰部受傷過,我試了不同的坐墊,最後發現一個靠背蠻好用的。
事過多年,我印像中最深刻的一幕是我們二十幾個人在靜坐區如老僧入定。偶爾會有咳嗽聲,偶爾會有人打噴涕,但絕大部分的時候,一片和詳,一片寧靜。而因為有空調,多數人,包括我,都披了一塊毯子。
雖然人多,但是那是一個人與雜念長期抗戰的時間,別人只能給你精神上的鼓勵。我們的腦是友亦是敵,有智慧會思考的腦讓我們人類改善環境,我們已經不再靠天吃飯,不再受環境限制。我們曾經跟大自然學習過,但現在越來越離開大自然,忘記我們是大自然的一部份。以前,我們跟大自然一樣,有春夏秋冬的做息,有朝做晚休的日子,然而,我們發明了電,發明了日光燈,我們製造了一個不眠不休,四季如春的世界,換來的是,喋喋不休的雜念,杞人憂天,庸人自擾之。
在靜坐中心的那幾天,生活簡單,有規律,四點起床,自己靜坐,接著團體靜坐,早餐,團體靜坐,休息,團體靜坐,午餐,團體靜坐,自修,睡覺。我唯一的工作是靜坐面對雜念,不用做飯洗碗,不用講話,不用應付別人,不用處理問題。對我來說,最好玩的一部份是觀察別人。靜坐中心的規定是不能跟別人講話,但並沒有說不能觀察別人。而當時觀察的時候不知道,原來大家都在做,因為後來可以講話的時候,很多被觀察到的事與個人動作都被抖出來,讓大家笑得人仰馬翻。
在休息時間,我喜歡到屋外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順便做一些瑜珈,鬆鬆肌肉,尤其是腰部。圍牆外是另外一個農場的草地,一望無際,偶而會有一兩隻黃牛悠閒地吃草,時間突然間慢下來。有人說,we are not human being but human doing. 沒錯,我們從小所受的教育是,不要浪費時間,努力學習,努力奮鬥,唸書後找工作,賺錢成家養家,忙得不可開交,忙得像個無頭蒼蠅,而之後呢?那時候,我所碰到的是,離婚。
那十天,我學會靜坐的基礎;那十天,我也學會insect transporter 的用法。有一天我在洗手間的窗口看到一個透明的塑膠杯跟一小張硬紙,硬紙上寫著insect transporter 兩個字。我站在那邊想了一下,昆蟲運送機?靜坐中心設在農場,由於人多,進進出出,房子的門開開關關,難免會有蟲子進屋子,而靜坐是佛教的一部份,所提倡的是不殺生;所以如果看到蟲子,希望我們用昆蟲運送機把它們送出去。因此,你會看到學員,右手拿著塑膠杯,左手拿著硬紙在追蟲子。當蟲子不動了,趕緊把塑膠杯蓋上去,再把硬紙慢慢塞進杯子以及地面之間的空隙,把杯子封起來,然後把蟲子帶到屋外放生。
既然有昆蟲運送機以及放生,想而可知,那十天,我們都吃素。其實我也沒有想那麼多,去靜心靜坐,吃飯是其次,有東西填肚子,什麼都好。於是,balsamic vinegar 成為我的好朋友。十天下來,我的褲子鬆了,我瘦了,但是心中充滿感謝,心,「胖了」。
至於靜坐,我從鼻下那一點開始,慢慢學會把注意力專移到身上的其他部份。從頭頂,專移到雙眼、鼻子、雙頰、嘴唇、耳朵、脖子,肩膀、右手、右下臂、右上臂、左手、左下臂、左上臂、胸部、腹部、上背、腰部、臀部、右大腿、右小腿、右腳、左大腿、左小腿、左腳。
或許你會說,「這樣子做,我早就睡著了!」
沒錯,那是令人非常放鬆的。所以說,我們都坐著靜心,不能躺著。當然如果你晚上睡不著覺,這方法還蠻管用的!
之後,專注的地方放大,頭頸、右臂、左臂、前身、後面、右腿、左腿。然後,想像有ㄧ注光從頭到腳流過去。
十天,一百個小時,沒有手機,沒有網路,沒有書籍,沒有講話,我的心慢慢地沉澱,我的雜念慢慢地減少,我的耐力慢慢地增加。而十天後,我把一層層的洋蔥撥開後,我發現,原來一個人的內心世界是可以如此的平靜。
本來以為,靜坐一百個小時後,以後的日子,靜坐應該是輕而易舉。我錯了。紅塵是個大染缸,紅塵是花花世界。一旦與外界的門打開了,被靜下來的猴子又蹦蹦跳跳。我的結論是,靜心是一輩子的事,這大概是所謂的修行吧。事過十四年了,看樣子我該回靜坐中心補習一下。
2017年3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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